乡愁里的广东

  小镇篇

  一转身,已是百年。

  那些歌声依旧,

  那些雕梁依旧,

  那些青石板巷依旧。

  那里依然有丰腴的生活,

  一粥一饭,一饮一啄,

  翔实而具体。

  如果你来过,便不曾离开。

  琵琶声不停

  是粤剧的旖旎婉转

  也是沙湾何氏的百年浮沉

沙湾古镇(图片来源于大洋网)沙湾古镇(图片来源于大洋网)

  广东拥有很多古朴美丽的古镇,除了 15 个国家历史文化名镇外,还有太多被我们忽略的美好乡镇,藏在深闺等人识。这些古镇保留着自己的韵味,散发着历史的气息,弥漫着旧时光的安静。走进古镇,就好像真正走进了一个旧时光的世界里面,令人动容。

  

  关于番禺沙湾,千头万绪,

  一切的一切,或者可以从何柳堂说起。

  何柳堂生于1874年,生于大富之家。如果按照家族传统的道路,他应该像先辈一样努力考取功名,谋得一官半职为家族争光。

  沙湾何族是广州番禺的有名望族,从南宋定居沙湾起,经过近七百年的经营,已积累下深厚的祖产家业,再加上子弟取得科举功名和入朝为官,何族在本地享有盛誉。何族人深知,若要家族长盛,需要子孙不断获取功名。

留耕堂(摄影许伟明)留耕堂(摄影许伟明)

  沙湾何氏凡中秀才、举人、进士者,分别终生获得祖荫二份、四份、八份——一份祖荫相当于七献田租之值;另外,还有花红金、靴金、书金、弥补金等奖励。

  南宋之后,沙湾何氏子弟高中进士8人,省元1人,举人35人,副榜13人。何氏祖祠“留耕堂”内,“诗书世泽”的牌坊和一个个“进士”匾额,都彰显着这个家族历代的荣耀。

  但何柳堂似乎在读书上造诣并不高,而是自小喜欢学习武艺,精于骑射和剑术。20岁那年,他在广州考场以“背靶而射连中七箭”考取了武秀才。只是这个武秀才不算稀罕,整个清光绪年间,沙湾何族有武举人2人、举人6人、副榜5人、进士2人、武进士1人。

  时间很快来到19世纪的最后几年,清王朝风雨飘摇,封建制度走到穷途末路,科举制也在1905年被废除。而沙湾何族人,也在耕读之外找到了更多元的生存和发展路径。

  尤其是有一些沙湾何族子弟,身处乱世之中,早已放弃为官之途,有部分人选择坐守家乡玩音乐。何柳堂已经无法继续求索功名了,于是在祖父的影响之下,把精力集中到了玩音乐上,一玩就成了名家。

广东音乐纪念馆内正在进行的一场排演(摄影许伟明)广东音乐纪念馆内正在进行的一场排演(摄影许伟明)

  广东音乐起源于明万历年间,成型于清光绪年间,繁荣于民国时期。清末,在广州市以及珠江三角洲一带流行着不少“过场”“小调谱”,这种乐队演奏的乐曲,又叫“八音”“行街音乐”“座堂乐”。广东音乐便是在这些民间音乐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其内容广泛,包括粤剧和潮州音乐、小曲及地方性民歌曲艺等,但后来一路发展,又专指丝竹音乐。

  何柳堂的祖父叫何博众,排行老四,人称“博众四”。有几则流传至今的关于何博众的故事听起来颇为传奇。

留耕堂内的诗书世泽牌坊(摄影许伟明)留耕堂内的诗书世泽牌坊(摄影许伟明)

  同治年间,有位来自江西的琵琶王挑战何博众的十指琵琶。琵琶王奏一曲《贺寿》,音色丽婉,听者动容。何博众接过琵琶,十指如游龙转凤,琵琶声音如急雨旋风,江西琵琶王甘拜下风。这情节和电影《海上钢琴师》里的钢琴对决真是异曲同工。

  另一个故事是,何博众曾从广州城里请一位有名的琴师来沙湾教七弦琴,二人在船上时,何博众请师傅奏一曲,船将到沙湾时何博众接过琴试奏,竟比师傅更胜一筹。师傅很气愤:“你奏得这样好,怎么还要找我当师傅?”

  何博众答:“师傅请勿见怪,刚才师傅演奏时,我已在旁跟师傅学了。”

  故事不知真假,但可以肯定的是,何博众的确精于弹奏琵琶,而且练就了技法灵活的“十指琵琶”。他所弹奏的“十面埋伏”被形容为“来如千军万马,去若行云流水”。

  早期,广东音乐用到的乐器并不多,主要有二弦、提琴(为中国乐器)、三弦、月琴、笛(或箫),俗称“五架头”,又称“硬弓”。

  在何博众的年代,广东音乐还处于孕育时期,未能自成一体。但何博众却以精湛的演奏技巧和卓越的音乐才华,维系着一大班民间音乐爱好者,把北方的乐曲和本地流行的粤讴、南音及粤剧牌子、杂曲等熟习于心,互相引奏。

  何博众善于吟诗作对,长于绘画,又深谙南粤的民间艺术,如粤讴、南音、杂曲等,在本地民间艺术的基础上,充分借鉴了其他民间音乐艺术,以生活体验为依据,运用现实的创作方法,创作了第一批广东音乐作品,如《赛龙夺锦》《雨打芭蕉》《饿马摇铃》等。这些作品虽简单粗糙,却为后来的发展奠定了基础。

  何博众还为后来的广东音乐培养了一批人才,使番禺沙湾成为广东音乐的发源地之一,为广东音乐这一乐种奠定了良好的根基。

  何柳堂出生在这样的音乐世家,幼年时受祖父何博众的影响和指导,学会“十指琵琶”技法,继承和发展了何氏家族的音乐艺术传统,成为广东著名的琵琶演奏家和作曲家。

  广东音乐文化底蕴深厚,内涵丰富,经过长时间的传承发展,自成体系、风格独特,深深植根于岭南民间。而沙湾能够成为广东音乐的发源地之一并非偶然。

  有几个原因促成此事:

  一是沙湾具有浓厚的岭南文化根基;

  二是沙湾有一个人数可观的知识分子阶层;

  三是沙湾的知识分子阶层中,有一批才华卓越的人投身于广东音乐创作。

  沙湾拥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狮舞、广东音乐,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沙湾飘色、砖雕。传统的沙湾飘色活动在每年农历三月初三北帝诞举行,由乡中各坊里轮流组织,每次出20~30板色,以八音锣鼓伴奏,在主要街巷巡游表演。

  2000年,文化部授予沙湾“中国民间艺术之乡”称号。

  在沙湾,古祠堂有100多座,还有一筒竹、三间两廊、锅耳屋、高楼、西式住宅、自由式民居等建筑。这些建筑保存了大量砖雕、木雕、石雕、灰塑、壁画等艺术精品。

何炳林纪念馆上的灰塑(摄影许伟明)何炳林纪念馆上的灰塑(摄影许伟明)

  这些民间艺术中表现的忠、孝等内容,既是何族对族内子弟进行儒家思想教育的重要载体,也滋养着一代又一代的沙湾何族青年。

  回到何柳堂的青年时期,在清末民初的特殊历史背景下,何氏宗族中深受儒家思想熏陶的读书人,一反传统“学而优则仕”的路径,“很多人只登科场不上官场,不愿从政当官,更不愿为军阀卖命,考取功名获得祖荫后,便托言侍奉双亲或以‘仕途凶险’为由,凭着祖荫所得,过着宽裕悠闲的生活”。

天官赐福砖雕(摄影许伟明)天官赐福砖雕(摄影许伟明)

  “番禺文史专家司徒彤撰文提出,当时在沙湾,青年们常自由组合演奏音乐和唱粤曲,被称为“八音班”“锣鼓柜”,最盛时有三四十个之多。还组建有青年剧团,每逢节日或迎神出会,纷纷表演助兴。”

  在中国,文人一旦介入某个事物中,往往会赋予其鲜明的特征。典型的是江南文人对苏绣、昆曲、苏式家具等的介入。

  在沙湾,文人介入传统音乐,他们以文人特有的视野、品位和理念,来重塑传统音乐,提升了广东音乐的意境,促使其精品化、经典化。

留耕堂前的石碑(摄影许伟明)留耕堂前的石碑(摄影许伟明)

  鸦片战争以后,由于沙湾毗邻港澳,旅居海外的人颇多,对西方文化艺术的接触也相对更早和更快。因而沙湾何族一方面得到深厚传统文化的滋养,另一方面又能吸收借用西洋文化,兼收并蓄,不拘一格,在实用主义的引导下,引进西方乐器为己所用。

  到20世纪20~40年代,广东音乐的演奏家们又尝试使用数十种西洋乐器与中式民族乐器合奏,从中筛选出小提琴、萨克斯管、电吉他、木琴等几种,使广东音乐音色更丰富,表现力更强。

  何博众这一代人,以自己的博学多才,使广东音乐孕育而出,但还是过于粗糙。广东音乐真正走向成熟并自成一体,则是由何博众的孙儿何柳堂等人,在原有基础上,结合西方乐器推动促成的。

留耕堂内的三凤留芳牌坊(摄影许伟明)留耕堂内的三凤留芳牌坊(摄影许伟明)

  沙湾的三稔厅,建于清代中叶,是沙湾何氏留耕堂族中富户何高尧建起的小宗祠。院子内的三稔树亭亭如盖。

  清末民初时期,这里便是何博众和孙子何柳堂、何与年以及堂侄孙何少霞创作曲目的地方。后三人后来被并称“何氏三杰”,他们在何博众的基础上,创作了很多经典的曲目。何氏三杰,以何柳堂为首,精通中西乐器,研究粤曲唱腔,对粤剧改革贡献卓越。

何柳堂何柳堂
何与年何与年
何少霞何少霞

  如今,三稔厅内空余三稔树,很难想象20世纪20~30年代,在广东音乐的鼎盛时期,很多风靡岭南乃至全国的曲子便是在这里创作的,而那些名动全国的音乐家们,便是在这里切磋和创作广东音乐的。

沙湾粤剧(图片来源于广府文化研究网)沙湾粤剧(图片来源于广府文化研究网)

  后来,何柳堂回到家乡沙湾,生活清贫,患上肺病,这位广东音乐典雅派的开创者在1933年因病离开人世,终年59岁。“何氏三杰”中年纪最小的何少霞,于1942年去世。何柳堂的堂弟何与年自1949年到香港后,一直从事音乐教育工作,1962年在港病逝。

小巷深处的蚝壳墙(摄影许伟明)小巷深处的蚝壳墙(摄影许伟明)

  何少霞病逝后,他在沙湾的居室一直封闭着。到2004年,何少霞祖屋由政府托管,尘封了62年的房间终被打开,里面有许多何少霞创作的曲谱,以及小提琴、琵琶等珍贵材料和物件一一诉说着那段沙湾往事。

  广东音乐与粤剧、岭南画派被誉为岭南三大艺术瑰宝,在海外,凡有华人的地方就有广东音乐。

  2006年5月20日,广东音乐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今天,当雨点落在芭蕉上,谁的耳畔还会响起《雨打芭蕉》,还会想起沙湾的何柳堂?

  素材来源丨本文摘自文旅中国丛书《乡愁里的广东》,作者许伟明、余婷婷,未经许可不得转载。文章原标题为《沙湾古镇:百年沙湾往事》,作者许伟明,部分图片来源于大洋网、广府文化研究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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