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3日,东莞中堂斗朗霍灼兴龙船厂,工人抬新造的龙舟下水。6月3日,东莞中堂斗朗霍灼兴龙船厂,工人抬新造的龙舟下水。
东莞中堂斗朗霍灼兴龙船厂,霍沃培坦言不知道龙船厂还能撑多久。东莞中堂斗朗霍灼兴龙船厂,霍沃培坦言不知道龙船厂还能撑多久。
东莞中堂冯氏造船厂,工人在忙着制造新龙舟。东莞中堂冯氏造船厂,工人在忙着制造新龙舟。

  斧头、刻刀、墨斗……即便周边的工厂都在用机器人代替人工,东莞中堂斗朗村的龙舟制作人霍沃培仍然坚持用老辈传下来的技法———纯手工造龙舟。他几乎从不出门推销,有人上门就做,无人上门就等,哪怕从年头等到年尾。

  6月3日中午,端午前的最后一艘龙舟下水。刚刚忙碌起来的船厂重新回归静寂,与他年龄相仿的几名老工人,龙舟下水后便离开了。从1972年就开始做龙舟的霍沃培老人,依旧坐在船厂内,门口的牌匾上斗大的霍姓以及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等字眼格外令人注目。

  近几年,弟弟霍灼兴以及儿侄们陆续离开龙舟船厂,另谋生路。今年已61岁的霍沃培仍在等,等着上门的客人,等着愿意继承制作龙舟技艺的人的出现。

  “我这么大年纪了,不知道还能坚持几年,我也着急,不想祖上传下来的技艺断送在我手里。想出去拉订单,可去找谁呢?认识的人太少了。”说完,霍沃培老人陷入沉默,浑浊的眼神四处游走,船厂内的木头、工具早都已熟悉无比,实在无法安放老人那急切而迷茫的眼神。

  技艺

  基本不用尺量,全凭双手感觉,凿出来的孔眼距离,几乎分毫不差

  穿 过东江边林立的厂区,在中堂江南大桥下不远的位置,有处不太起眼的铁皮屋。屋外挂的牌匾却是来头不小,“斗朗霍灼兴龙船厂”,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 相对周边日新月异的现代化工厂,此处的时光似乎是停滞的,龙船厂内的一切都延续老一代的传统,老工具、老技艺甚至连工人都是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就入厂的老 人。

  遗憾的是,南都记者从霍沃培老人那里了解到,当年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的龙舟制作技艺传承人的弟弟霍灼兴,因为身体原因等如今已离开龙船厂。以霍家为代表的斗朗村造龙舟历史已有两百余年。而让斗朗在珠三角声名大噪的,还是那段一夜造舟的传奇。

  根 据多方考证,民国时期的一天,斗朗村突然来了一位客人,表示要重金求购龙舟,但要求次日就要交货。然而当时的斗朗村还没有成规模的造船厂,以匠人为主,有 生意时造船师傅们才会聚集在一起,在村里加工或是前往客人的住处造船。霍沃培的爷爷当时就参与了造舟的工作,一晚上时间召集村里所有匠人,分工合作,不眠 不休,终于在次日将龙舟交给买主。

  更为传奇的是,这条连夜赶制的龙舟在后来的比赛中,连续夺魁,声名大噪,被唤作“过天星”(形容船速快)。斗朗造船由此也在周边地区脱颖而出,远近闻名。逐渐有很多原本将造船作为副业的农民,开始专业造船。霍家祖上也由此开始职业造船。

  出 名后,众多客户慕名前来订购龙舟,巅峰时期,客户遍布珠三角地区。最终,东莞所有镇街当中,也只有中堂镇的龙舟工厂保留了下来,所生产的龙舟除供应全市 外,还供应广州增城、惠州博罗一带地区。其中,九成以上的龙舟出自中堂镇的斗朗、马沥、东向3个村,又以斗朗村制作龙舟的历史最为悠久,口碑最为响亮,这 与其“一夜成舟”的传奇有密切关系。

  这些龙舟船厂基本延续祖传技艺,靠子承父业传承。霍家两兄弟,1972年霍沃培17岁时,正式 从事造龙舟;1979年弟弟霍灼兴19岁时,正式从事制造龙舟。如何握斧子,如何使用锯子,怎么开料,到龙舟的弧度和龙骨制作的秘诀都是祖上手把手传授 的。多年的锤炼和摸索,如今兄弟二人,开料制作龙舟,基本不用尺量,赤手开凿,全凭双手感觉,凿出来的孔眼距离,几乎分毫不差。

  而中堂另一家著名的龙舟船厂———冯氏造船厂,掌门人、龙舟制作大师冯怀女14岁就学做龙舟,至今已做过300余条龙舟。如今他已年逾古稀,基本不再亲自参与制作。

  正是这种代代相传的技艺,才使得中堂的龙舟名气得以保存,文化得以流传。

  变革

  仪式没了,手艺还是老手艺,但造出来的龙舟只是一件冰冷的产品

  6月3日中午,东江水位上涨,霍沃培叫儿子和侄子过来帮忙,和几位老工人一起,将端午前最后一条龙舟下水。

  长五十多米的龙舟,散发着木头的香味,龙头威武有神。6个人分船头、船中和船尾,缓慢地将龙舟送入水中。因为老工人平均年龄达到57岁左右,将龙舟从车间中推出来比较吃力,加上是中午时分,暴晒之下,老工人们黝黑的皮肤上,汗流如注。

  这条龙舟是东莞万江区订购的,将参加6月5日举行的“万江龙舟第一景”龙舟竞渡活动。

  龙 舟需由工人划出水潭,送到东江,稍后万江区会派快艇来拖走。霍沃培介绍到此时,连连叹息。“以前不是这样的,龙舟下水要选择良辰吉时,需要点睛等仪式,然 后由买主村里的四五十名青壮年,浩浩荡荡地将龙舟抬下水,亲自划回自己村子,如今太冷淡了,冷淡得让人觉得没了人情味。”老人说,从前制作龙舟是件很严肃 的事,每个步骤都很讲究,当然有些仪式内容现在看起来是封建迷信,但也正是有了这些仪式,才成就了岭南水乡文化。

  霍沃培说,年轻时,看到不同的村来迎龙舟回村,每个村的仪式和风俗都不一样,对于细节的要求也不同,很有意思。然而现在一切都从简了,手艺还是老手艺,但造出来的龙舟,就是一件冰冷的产品。

  还有一些龙舟文化,是随着龙舟自身的变革而逐渐逝去。据《东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介绍,以前每年四月初八,“起龙舟”,将埋在河泥中龙舟挖出来,村里精壮男子,待午后潮落时分,将龙舟挖出,待次日,涨潮时将龙舟抬出,取“水涨船高”之好意头。

  之所以要起龙舟,是因为早年间的龙舟都是用松木制作的,松木见风开裂,所以要埋在泥中。取出后,重新修整粉刷,安装龙头。现在,为了让船身更加轻,龙舟都是用杉木制作,不易开裂,所以“起龙舟”也逐渐消失。如今的水乡只有少数几个村庄,还保留这个环节。

  当然,龙舟赛还是保留了很多传统习俗。麻涌华阳村一位龙舟训练负责人表示,现代社会,村里年轻人都非常忙,平时很少有聚在一起的机会,通过龙舟训练,大家可以聚在一起,凝聚乡情,联络感情,村里举办龙舟赛,可以邀请友好村社过来交流,拉近关系。

  传承

  船厂订单少,难以维持生存,年轻人也没兴趣

  龙舟还没有完全下水,霍沃培的小儿子就开着汽车匆忙离去。站在儿子汽车掀起的灰尘中,霍沃培笑了笑说,这个小儿子还算不错,跟着学了三年,最后才离开的,大儿子还没怎么开始学就去做别的行当了。侄子也就是霍灼兴的儿子,表现还不错,一直帮忙将龙舟运出去。

  “能 在我忙的时候,过来帮把手,就很欣慰了,虽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手艺,但硬要把儿子摁在船厂学,自己也过意不去。儿子毕竟也要养家,现在这一行实在不景气,糊 口都难。”霍沃培说,现在订单很少,难以维持船厂的生存。去年订单有十多条,而今年只有4条。每条龙舟售价七八万元,除去人工、材料和地租等成本,每条龙 舟可以获利2万元左右,而忙完端午前这段时间,剩下时间,船厂基本就是闲置。

  目前,霍家龙船厂有四五名工人,平均年龄在57岁左 右。他们都是船厂的老工人,甚至都是当年与霍家兄弟一起学艺的。但如今他们和船厂的关系属于临时雇佣关系。每年春节后端午节前,如果船厂收到订单,就以每 天两三百元不等的价格雇佣这些老师傅回来做工。造完船,临时的雇佣关系暂时解除。但这种临时的雇佣关系却相当稳定。因为,这些老工人也都是村民,平时也没 什么好忙的,顶多在附近打个零工,基本随时听候龙船厂的召唤。

  这些老工人手艺好且比较稳定,但是年龄在增大,造龙舟延续的是传统工艺,基本靠手工,属于重体力活,霍沃培担心老伙计们坚持不了几年。

  霍沃培说,现在都已经不再坚持门第观念了,只要有年轻人愿意学,不管是不是霍家人都可以,而且是免费的毫不保留的,但却没有年轻人感兴趣。

  中堂另一位龙舟制作大师冯怀女,他的儿子女婿还有两个孙子也都懂得龙舟制作。每年2月至端午节前夕,他们都会放下手头工作,来到冯氏造船厂造龙船,加之采用不少机械替代手工,生产不成问题,但订单少的困境却是难以改变的。

  改革开放后,中堂本地及附近沙田、石竭、道滘等镇区,连同增城、博罗等地求船者激增,中堂的龙舟制造业曾达到高峰。2006年,中堂镇共有8家龙舟制造厂,如今只剩下两家。

  保护

  亟须对龙舟制造技艺和龙舟文化进行保护

  订单减少的原因,霍沃培认为,主要是龙舟活动举办减少。改革开放以后,东莞水乡地区的经济水平提高,人民生活水准也大幅提高,龙舟这项民间自发的活动,除了更加受到村民们的欢迎,也吸引了政府的关注。有些镇街,逐渐尝试将龙舟项目作为活跃本镇居民文化生活的项目。

  但 近些年,龙舟活动的举办热情大不如前。有的镇和社区一两年才办一次甚至取消了。“一般举办这样的村级活动,少则花费七八十万,多则上百万。往上花得更多, 起码要两三百万左右,有的甚至不止。”中堂龙舟协会副会长张波说,每年搞几十万元的活动都很费劲,更别说上百万,“龙舟文化节这样的活动搞多了,省内国内 牌子拿了不少,花了钱提高了知名度。但是,没有转化为实际的经济成效。”

  一般的村、社区对于举办一次龙舟活动的开销,也是比较难以 承受。以麻涌华阳村为例,该村从“起龙”到龙舟训练,再到比赛结束,估计将花掉100余万元。该村的龙舟训练负责人介绍,根据往年统计,“起龙”的村民 20多个,每人支付半天补贴50元。之后的龙舟训练和比赛,每人发100元/天,一个月下来,一个人就要3000元,180多名队员总共补贴就要55万多 元。此外,还要邀请8个“友好村”的100多名代表到村里吃龙舟宴,包括活动各项大大小小的开支花销,大概要50万元。一届龙舟活动算下来,总共需要花费 100多万元。

  如今,随着龙舟活动的减少,对于龙舟制造匠人来说,最为直接的影响就是订单减少,生存成为问题。

  抛开龙舟活动的热闹,霍沃培认为,龙舟制造技艺衰落的根本原因是水乡农用小船退出历史舞台,这是社会发展的趋势。淘汰是必然的,但对于龙舟制造技艺的保护和龙舟文化的传承同样也是必然的。

  霍沃培告诉南都记者,实际上斗朗乃至整个水乡片区,造船的起源是造农用小船,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陆路不是很发达,水乡地区河网密布,交通运输,农用种植都离不开小船,出门办事坐船,买香蕉用船,这些在历史照片中都清晰可见。

  “我小时候,家里的活一年四季忙都忙不完,生意好得很,家境也相对富裕,不是造农用小船,就是修理小船。”霍沃培说。

  事实上,龙舟的订单从来都是极不稳定的,但以前匠人们可以靠做农用小船或维修维生。随着农用小船退出历史舞台,水乡原有的造船匠人大多只能专做龙舟。还有一些匠人转向制作龙舟工艺品,但同样耗时费力,订单也不稳定。

  另外,老一辈培养出的造船匠人心态,不愿出门推销,也不善于这个。老手艺,老材料,老心态,让龙舟制造这个老行当陷入几近消失的困境。

  “对于造船匠人来说,龙舟是最容易造的船,甚至比一般的农用小运输船还简单,只要年轻人愿意学,师傅愿意教,很快就可以掌握这门技术。”霍沃培说。

  保护声音

  按照目前的市场状况,龙舟制作、工艺纪念品等大规模生产,一下子也很难卖得出去,毕竟民间的销售渠道有限,他们更多只能靠送上门的订单,主动走出去拓宽销路目前仍然难以做到,“这个必须要通过政府帮忙寻找市场,才能把这个产业扶持起来。”

  建议鼓励更多的企业、公司及私人老板参与进来,以出资赞助或亲手操办的形式,让民间龙舟走上市场化、商业化道路。

  ——— 中堂龙舟协会副会长张波

  统筹:南都记者 张鹏

  采写:南都记者 张鹏 何永华

  摄影:南都记者 方光明

  线索提供:佚名1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