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岁老人用日记体记录日军登陆大亚湾暴行

大亚湾霞涌黄金海岸，如今已是游人如织

　澳头，日军曾在此登陆。

　　炎热的夏天，太阳炙烤着大海。大亚湾霞涌黄金海岸，游客们在沙滩上漫步，一群男女在海里游泳，身边的游艇疾驰而过。黄金海岸作为大亚湾最重要的旅游景点之一，已被官方规划为未来的国家级4 A景点。然而，78年前的一个傍晚，这里还是一个偏僻的渔村，日军在此正式登陆。

　　对于1938年农历八月十八日（公历10月11日）这一天发生的事，如今已92岁高龄的老人刘冠文仍记忆犹新。“那天，日本人开着一艘巡洋舰，还有4艘炮艇，来到大亚湾霞涌、澳头，接下来国民党部队拼死抵抗，伤亡惨重。国民党部队战败后，日军开始在大亚湾烧杀抢掠……”刘冠文是大亚湾霞涌村民，他种过地，经过商，教过书。15岁那年，亲历了日军登陆大亚湾的恶行且目睹了同胞被残杀的惨状。退休后30多年来，刘冠文花了很长时间把当年日军登陆大亚湾的经过以日记形式记录了下来。

　日军陈兵大亚湾4万人分三路登陆

　　鲜为人知的是，当年日军在大亚湾登陆之前，曾攻击过驻扎在大亚湾的国民党部队。那是1937年农历三月初八（公历4月18日），当时驻扎在大亚湾霞涌的国民党部队一名姓黄的排长在霞涌烟墩岭探查防御工事时，被远方的日军发现了，日机就直飞向黄排长并投弹轰炸，黄排长见状急伏在地，炮弹落在离他10多米远的地方。黄排长起身欲回营地，日机察觉后又飞回来再次投弹，炮弹正落在他所站的地方。幸好黄排长机警，见敌机再飞向他时，立即跳入刚被轰炸过的弹坑中，日机投了两次弹后飞走了。现年90多岁的霞涌村民赖城清当时与驻大亚湾国民党部队官兵熟悉，他回忆说：“那是日机在大亚湾投下的第一颗炸弹，虽然没有人员伤亡，但是我们已经预感到，鬼子要来了。”

　　刘冠文记得，1938年10月11日下午2时许，天气晴朗，大亚湾海域出现了日寇一艘巡洋舰，到下午3时，又出现4艘炮舰在海上游弋，接着炮舰越来越多，还有不计其数的登陆艇。“我们当时看到了日军的军舰，但是不知道来了多少人。”刘冠文说。根据《惠阳县志》记载，当天，日军4万多人在大亚湾登陆。

　　据史料记载，日军在广东的登陆作战分两个方向，在大亚湾的登陆行动称为“甲”作战，沿珠江溯江攻击的行动称为“乙”作战。1938年9月底到10月初，参加“甲”作战的日军陆军各部分别从上海、青岛、大连等地乘船秘密集结于马公海面。10月9日下午2时，日军运兵船共106艘在海军舰艇护卫下出发，于11日黄昏到达大亚湾。为隐蔽登陆方向，日海军派出大批飞机轰炸了广州、惠阳等地，“多摩”号轻巡洋舰及第3驱逐舰大队还驶向汕头，炮击岸上，并掩护第24兵站的船队进行了一次佯攻登陆。

　　10月12日3时30分，参加“甲”作战的日军陆军主力在机舰强力掩护下，分三路在大亚湾登陆。左路为日第18师团的1个加强大队，首先占据了亚铃湾小桂海滩；中路是日第18师团主力，在霞涌圩和岩前港（澳头岩前村）一带上岸；右路是及川支队（即日第5师团第9旅团和特种兵部队），也在盐灶以南登陆（大亚湾与惠东交界的海边渔村盐灶背）。

　　当年日军为何选择在霞涌圩和澳头登陆呢？惠州史料记载，日军陈兵大亚湾海域后，首先考虑的是如何更加快捷、轻松地登陆。显然，与陆地最近的霞涌圩和澳头港是最佳地点。从霞涌圩登陆后，日军可以途经霞涌进军惠东，然后由惠州到达广州。而在澳头登陆后，日军可经澳头到惠阳，再到惠州、博罗，最后抵达广州。

日军多路进攻守军节节败退

　　现年90岁的霞涌村民刘学琴回忆，当天晚上11时多，日军兵分两路，偷偷在霞涌登陆，随即潜伏在各地，伺机偷袭。他们东路从乌山头虎洲登陆后，分成两股兵力，一股由乌山头向北走晓联村的小径，径尾伯公坳，分兵占领梳子嶂高峰，控制惠阳南面。而另一股则由虎洲向北，从大岭村经义和村上角包围守军的连排部，再经南殿子犁头咀，向西北会攻黄坭坳炮窑。

　　而西路从骡子蟹湖登陆后，也兵分两股：一股向北走，由南坑河，进犯横岭顶，包围三圣宫排部，然后再向北走山子头、石颈坳；另一股则西至白光塘，转北到蛇和坑村，登上铁炉峰，以控制霞涌、澳头一带。

　　显然，日军登陆大亚湾之后，立即做了精细部署，兵力渗透到部分村落。大亚湾史料记载，日军登陆大亚湾后，立即在大亚湾驻兵，时间长达一年。

　　日军从大亚湾登陆，最终目的是为了到达并占领广州。由于中国守军第151师各部准备不足和装备有限，登陆日军未遇多大抵抗。接着，日军104师团在玻璃厂以北海岸顺利登陆。上岸后的日军立即向前推进，从中路进攻的日军18师团23旅团进入湖圩地区；35旅团向惠阳淡水进发，左路日军的加强大队于当夜突入淡水城，与守军激战。10月13日2时，日军占领淡水。

　　很快日军104师团从大亚湾到达惠东，占领了平海，驻守该地的保安团败退。13日白天，日军18师团前锋从淡塘（如今惠阳与惠城区交界处）附近渡过牛江，及川支队从平山圩（惠东平山镇）附近渡过西江（西枝江，连接惠阳与惠东的河流）。14日，日军及川支队占领横沥圩（惠城区横沥镇），104师团从平海出发，进犯和冈稔山圩（惠东稔山镇）一带。

　　同时，中国军队在沿途阻击，边打边退。当晚，日军18师团主力抵达惠州以南后，在海军飞机有力支援下开始攻城。守军151师1个团和独立20旅一部拼力抵抗，守军碉堡等工事大部被摧毁。15日4时40分，日先头部队攻占南门，冲入城内，守军溃退。10时许，惠州陷落。

　　10月16日，日军18师团主力渡过东江（跨惠州、东莞、深圳、广州的重要河流），日军23旅团当日黄昏占领博罗。同日，及川支队赶到茶径（惠城区汝湖茶径村）。17日，日军18师团前卫部队进至湖镇（博罗县湖镇镇），与中国守军对峙。及川支队抵达三径，104师团到达惠州后，接替18师团城防警备任务。18日，18师团击退其正面的中国守军，占领福田圩（博罗福田镇）。及川支队到达桔子圩，104师团大部渡过东江。

虎门要塞陷落日军两路攻广州

　　19日，日军18师团向增城发动攻击，与国民党守军独立20旅发生激战。日军使用掷弹筒掩护步兵和骑兵攻城，守军失利撤退。日军23旅团追至五子洞附近与国民党军队遭遇，激战3小时，国民党军队后退。随后，日军104师团前锋到达博罗，其水上机动部队从惠州出发，沿东江突击石龙（东莞石龙镇与博罗交界），进而切断广九铁路。当时在广州周围地区驻扎的第4战区副司令长官兼第12集团军总司令余汉谋率领幕僚赶赴增城前线部署反攻。以186师守增城正面阵地，用1个战车营和1个重炮兵团支援该师作战；另以独立20旅从左翼，153师和154师从右翼分别出击，围攻日军18师团。

　　10月20日7时许，日军抢先发动攻势，用大炮和飞机将中国军队的炮兵阵地摧毁殆尽。中国军队的战车也未能发挥作用。位于第二线的154师尚未展开兵力，186师已被日军炮火打垮，独立20旅阵地也被日军从中间突破，中国军队的反攻计划失败，继而向广州方向撤退。日军尾追，其先头部队于当晚占领镇龙圩。

　　10月21日晚，在大亚湾等待的运载日军第5师团主力的船队在军舰护卫下出发，次日晨驶抵伶仃岛附近海域登陆，10月22日开始溯江作战。

　　在潭洲（原在广州番禺）航道入口处，日军遭中国守军拦截。日军凭优势火力强行通过潭洲水面，其先头部队坂本支队（1个加强联队）于当日15时在大角岛上岸，于18时攻取蒲州炮台。接着，日军在飞机和舰炮的支援下向大角炮台发动攻击，中国守军顽强还击，战斗持续到次日7时。10月23日，坂本支队部分兵力攻占了上下横档炮台和威远炮台，其主力于黄昏向川鼻岛进发。由于日军飞机和大炮已对虎门炮台进行了轰击，各要塞炮台多被击毁，守兵伤亡惨重，日本海军陆战队抢先上岛，坂本支队主力也随后赶到，守军撤退，各炮台落人敌手。虎门要塞的陷落，使日军打开了进入珠江的大门。

　　日军从大亚湾登陆后，分两条进攻线路：其一（104师团）从霞涌登陆后到达邻近的惠东，再到达惠州惠城区，经过博罗，最后到达广州；其二（18师团）从澳头登陆，由澳头进入惠阳，再到达惠州惠城区，经由博罗，最后到达广州。

　　霞涌守军力战日军一个营几乎全阵亡

　　根据当年亲历了日军登陆与国军激战的霞涌老村民刘冠文、李春林、黄盆九和赖城清等人的回忆，当时驻扎在霞涌的是余汉谋的151师下一个营，营长是全炳元，不过营里只有3个兵力不足的连，不到500人。“当时营部设在霞涌苏埔村，后来移至北面游鱼湾，营部驻扎在廖屋祠堂。”刘冠文说，第一连驻霞涌学校，连长是蒋正坤，30多岁，身材魁梧，下有3个排。第二连驻义和村（现义联村委会），连长是陈希尚，下有3个排。三连连长是罗辉，驻东联村，情况不详。

　　10月12日下午，蒋正坤说：“今晚鬼子会登陆，动员附近群众疏散。”其好友刘学琴（霞涌村民）因知道蒋正坤的父亲当晚过生日，营长催他回家，于是问蒋正坤：“你怎么打算？”蒋正坤回答：“营长好意我心领。不过，国难当头，军情紧急，我不能走，我一定誓死保卫国土，带领我的兄弟们与日本鬼子拼到底。”

　　刘学琴说，次日凌晨4点左右，大亚湾海面上突然升起一颗大型、五色照明弹，随后一颗颗中小型照明弹不断飞起，照亮了几乎大半个霞涌，日军就沿着这条海岸线大举登陆。

　　赖城清说，日军登陆后走到大岭村，抓到一个渔民带路，随后发现国军守军哨兵，即开枪射杀哨兵，这是日军登陆大亚湾后发出的第一枪。接着日军包围了蒋正坤的连部，屋内士兵以手榴弹还击，因兵力不足，国军边打边撤，牺牲了四五人，日军占领了连部。随后，由乌山头登陆后的日军往小径走，到了黄坭湖与国军二连三排的金排长带领的一个班发生战斗，日军火力太强，国军伤亡惨重，退往西山月。

　　当天凌晨，蒋正坤带领的守军在霞涌学校与偷袭的日军发生激战，蒋正坤中弹，其身边已有6个战士牺牲。“蒋连长怒火中烧，从死去的战士手中拿过机枪，向敌人猛烈扫射。由于日军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蒋连长才率领战士撤回三圣宫，与那里的守军会合，再与追上来的日军战斗。”刘学琴说，“蒋连长再次中弹，两个警卫员急忙扶他撤出战场。蒋连长却说‘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也不离开阵地’。他将自己的驳壳枪交给警卫员，命令他们立即向上级报告，请求支援。蒋连长最后战死。”

　　“当时驻霞涌近一个营的兵力几乎全部阵亡，日军也有伤亡，但不知道具体的人数。”刘冠文说。

　　据惠州史料记载，在获悉日军在大亚湾登陆的消息后，国民党当局决定抽调第64军和66军南下援助广州，但援兵未到，广州已失。11月24日，中国军队开始反击，夺回从化。12月9日至10日，中国军队又先后收复惠州、博罗、宝安等地。日军因战线太长，兵力有限，又不断遭中国军民的袭击，被迫放弃大亚湾登陆场，将部队集结于广州周围防守。

　　另据《惠阳县志》记载，日军从大亚湾登陆后，11月1日，中共东南特委为了在惠阳宝安地区组建人民抗日武装，动员香港青年会、余闲乐社等惠属团体组织7批抗日救亡工作团共200多人回惠阳工作，其中大部分成为抗日武装队伍的骨干。12月7日，日军收缩战线撤出淡水，地方游击小组突进淡水，击毙伪警长罗贤和汉奸吴带，惠宝（惠阳和宝安）人民抗日游击总队进驻淡水。

　日军驻大亚湾一年烧杀抢掠罪行累累

　　村民黄建中记得，农历九月的一天下午，日军3架飞机对霞涌白云村狂轰滥炸，被炸毁房屋67间，被炸死或被机枪扫射而死的达70多人。

　　赖城清说，农历八月二十下午，霞涌历下村村民雷甲有、雷庚有兄弟潜回家，被日军看见，日军强迫二人将养大的猪抬给日军用，二人将猪抬到横岭下金竹，日军叫二人跪在地上，即开枪射击，雷庚有当场身亡，雷甲有晕倒在地，醒来见弟弟已死，随即逃走。

　　刘冠文回忆，日军在大亚湾驻军一年，在大亚湾对各个村庄进行了烧杀抢掠。据统计，1938年九月间（农历）霞涌渔民村共有46条渔船，被日军烧毁40条，大亚湾沿海内陆的大小村庄被炸毁的房屋共600多间，被炸死、活埋、枪杀、刺死的百姓有700多人，被奸淫的妇女200多人。

　　今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1周年，如今的大亚湾已从一个偏远的小渔村发展成一个国家级经济开发区。刘冠文老人说，他要把日军当年登陆大亚湾及在大亚湾的暴行记录下来，让后人不要忘记这段惨痛的历史。“我时常会想起那些抗日勇士，他们用鲜血和身躯保卫着我们的家园。”

　　档案

霞涌圩

　　据《惠阳县志》及惠州史料显示，近一个世纪以来，大亚湾的历史地理经历了巨大变迁，抗战时的大亚湾只是惠阳县的一部分，上世纪90年代初，大亚湾成为国家级经济开发区后从惠阳地区分出来，后来与惠阳成为两个不同的行政区。当年日军登陆的地点在名称上也发生了变化，如霞涌圩现在名为霞涌黄金海岸，是大亚湾最靠近陆地的一个海滩，如今已成为著名的旅游景点。